“人走了，账号还在；更夸张的是，人走了，‘人’也还在。”近日，围绕离职员工被“数字复刻”的讨论在网络上引发关注。从代码文档、沟通记录被“炼化”，到个人肖像被用于生成数字形象，人工智能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构职场人与岗位的关系。市总工会官方新媒体“申工社”相关调查显示，离职后，企业继续使用本人AI分身工作，近半数受访网友表示“不答应”。

“赛博同事”不是想象

“员工离职后被做成AI数字人，比想象中成熟很多。”有网友在网络平台发帖反映，某科技公司HR曾与一名刚离职员工沟通一项“合同之外”的安排，希望打包购买其在职期间形成的全部工作记录，包括项目文档、客户沟通截图、内部讨论日志以及每一份提案，开价五万元。“对方最后没有接受。”该网友表示，“不过即便不出售，员工在职期间形成的周报、复盘、邮件及工作群记录，往往已被纳入公司数据库；而离职时被要求整理‘工作方法论文档’，名义上是方便交接，实际上是在做最后一次数据提取。”

无独有偶，这样的场景已出现在影视作品中。在电视剧《新闻女王2》中，离职后，文慧心的AI形象仍被老东家擅自使用。虽然是剧情设定，但不少从业者认为，这种情形与现实越来越接近：员工离职后留下的数字痕迹，可能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工作”。

“你能接受自己离职后，被做成‘AI分身’继续工作吗？”市总工会官方新媒体“申工社”4月8日发布微调查，截至发稿前，已有两千余位网友参与投票。其中，45.12%的网友明确表示“不能接受”，认为离职后被复刻成AI继续“打工”，属于对个人权益的侵犯；34.82%的网友表示“可以，但要付点工资给我”；13.32%的网友仍持观望态度，担心“AI做错了事，会把责任算到我头上吗？”；仅有4.23%的网友表示“无所谓，只要我知情同意就ok”。

被“炼化”的数据归谁

当“赛博同事”从玩笑变成现实，第一个被讨论的问题是：离职员工留下的代码、文档、聊天记录，到底归谁？

对此，上海市银星律师事务所律师俞艳萍在接受采访时表示，通常将自然人为完成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工作任务所创作的作品称为职务作品。“其中，为完成工作任务但未主要利用单位物质技术条件形成的一般职务作品，著作权归作者也就是员工享有，单位在两年内仅享有业务范围内的优先使用权。”她解释道，而主要利用单位物质技术条件并由单位承担责任形成的特殊职务作品，如工程设计图、软件、地图等，其著作权归单位所有，作者享有署名权，单位可给予相应奖励。

“员工日常形成的周报、方案等内容，多数属于一般职务作品，著作权仍在员工手中，公司通常只有优先使用权。”俞艳萍指出，此外，聊天记录中往往夹杂个人思考、工作方法甚至非正式表达，“这些内容的权属边界并不清晰，如果未构成作品，虽然不受《著作权法》保护，但可能属于个人信息或隐私，仍受到《个人信息保护法》《民法典》等法律规制。”

她同时表示，如果公司将上述内容直接用于训练AI模型，模型生成的新内容如何界定权属，目前法律尚无直接规定，“这一领域仍处于探索阶段，相关权利边界还有待进一步明确。”

除了文本数据，肖像、声音等生物特征的使用也成为新的争议点。据记者了解，一些企业尝试将员工培训视频、演示录屏等素材生成数字讲师，“如果没有明确授权，后续使用就容易引发纠纷。”俞艳萍说道。

如何守住职场不可替代性

如果说离职同事的资料被“炼化”还只是“身后事”，那在职员工其实正在被更彻底地“蒸馏”。每一次键盘敲击、每一封邮件的措辞、每一场会议的发言，都可能在持续训练公司的AI系统。当模型足够成熟时，有企业就会自然而然地算一笔账：为什么要雇佣一个会生病、会请假、会要求加薪的真人？

事实上，当前，从客服、翻译到初级程序员、平面设计师，生成式AI已经展现出惊人的替代能力。在一些技术类公司，内部已开始尝试“人机协作考核”：如果一个员工的工作产出，其AI助手能以更低成本完成80%，那么该岗位就会进入“观察期”。

面对这一趋势，职场人并非只能被动接受。受访业内人士认为，稳住岗位的关键在于两个方向：一是“向上兼容”，掌握AI工具的使用与定制能力，让自己成为管理AI的人；二是“向深扎根”，发挥复杂决策、情感共情、创意整合与跨领域联想等能力，这些仍是当前AI难以替代的部分。

与此同时，保护自身权益也需要主动行动。俞艳萍建议，入职时，应仔细阅读劳动合同中关于“工作产出数据使用权”的条款，争取明确约定离职后个人贡献数据的删除或匿名化处理。日常工作中，对非职务创作的个人思考笔记、私人聊天记录，尽量避免使用公司设备或账户留存。一旦发现公司未经许可使用自己的肖像、声音等生物特征训练AI，应及时保留证据，可以向劳动监察部门或法院主张权利或向网信部门、市场监管部门投诉，要求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