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报道|“一人成军”,然后呢?

来源:劳动观察 作者:姚建华,刘振思 发布时间:2026-04-24 18:09

摘要: 这是AI时代赋予个体的最大礼物,也是一座城市对新质生产力最温暖的回应。

(头图:在“派客家”的办公区,OPC创业者在忙碌中)


上海OPC创业潮来得比许多人预想得要快。


2025年夏天临港“零界魔方”揭牌时,很多人还在问同一个问题:一个人怎么开公司?不到一年,这个问题已经被另一个问题取代:一个人开的公司,能走多远?答案可能没有想象中乐观。


在关于OPC的研究中,姚建华点明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OPC兼具创新与就业双重属性,它既承载着技术变革的希望,也背负着就业形态转型的压力。当两重使命叠加在同一副肩膀上,那些被创业热潮遮蔽的短板,迟早会暴露出来。


思考:热闹背后的三个沉默


第一个沉默,来自那些入驻之后才发现“社区只有工位”的创业者。


本刊记者采访观察到,有部分社区盲目追求入驻率,创业者入驻以后才发现,除了免租、减租的场地,没有上下游对接,没有技能培训,没有资源撮合。这样的社区,和普通的联合办公空间并无本质区别。姚建华指出:现有23个城市的支持政策大多停留在租金减免、算力补贴等层面,未能与地方的产业优势进行充分地结合,特别是部分社区“重数量、轻质量”,存在“空壳化”的风险。


事实上,真正的OPC社区价值本不在此。在临港“零界魔方”,OPC创业者在楼下食堂吃饭就能找到上下游的合作伙伴;在静安的“派客家”,社区负责人帮助入驻企业对接行业龙头、策划发布会,还把政府部门请进来做政策解读;在杨浦的复兴岛,火山工场直接给创业者提供免费智能体,“来了就给,用了就补”。


由此回答了一个核心问题:当一个人决定创业时,他最缺的或许不是办公桌,而是信任、连接和归属感。对此,姚建华强调,OPC社区不仅是激发“最小创业单位”潜能的孵化器,更是超级个体的社会“锚点”。调研数据显示,超过六成入驻创业者的业务合作来自社区内部——这不是巧合,而是社区作为“社会锚点”的价值证明。


但现实是,能做到这一层的社区还太少。更多的OPC创业者,依然在单打独斗。


第二个沉默,来自那些被技术门槛挡在门外的普通人。


在采访中,本刊记者发现,不少创业者都头顶着名校光环、手握丰富的技术资源、自带创业的经验和渠道:王曦宇名校毕业,他的合伙人陈政霖即将攻读研究生,王译丰从国企离职,田舒 自称“赛博个体户”……他们是这场浪潮的弄潮儿,但他们的成功,恰恰说明了一个尴尬的事实——OPC的门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低。


王译丰曾表示:“当时就觉得供应商的产品还不如我自己‘手搓’的。”这是他对自己长期积累的技术能力和数字素养的自信。要知道,“手搓”二字所代表的创造力与执行力,并非人人皆可为之。


目前,OPC创业者仍以技术型、高学历青年为主,大量灵活就业者与普通劳动者因AI技能不足而被拒之门外。这种结构性失衡正催生“图钉形人才结构”的出现,即少数超级个体占据上风,而绝大多数普通劳动者构成庞大基座。如果这种创业潮流的主角仅仅是社会精英,那么人工智能技术是否进一步加剧了不同社会阶层之间的数字鸿沟?如果OPC的参与者始终以精英群体为主,那么“普惠式创新”的实现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三个沉默,属于在“创业自由”叙事下,独自承载经营风险的个体创业者。


OPC创业者的身份具有双重属性:法律层面为独立的企业主,现实中却身兼经营者与劳动者的双重角色。姚建华在研究中提及,这类创业者并不适用最低工资标准、工伤保险、失业保险等传统劳动保障,却需以个人名义承担经营风险与债务责任,这使得原本可由法人主体分散的成本与不确定性,更多转由个体承担。


这意味着,项目经营失利时,损失多直接关联个人积蓄;因病或意外停工,收入便可能陷入中断;三年免租等扶持政策结束后,企业要么实现模式闭环站稳市场,要么面临前期投入付诸东流的可能。“AI解决了部分技术层面的难题,但品牌构建、市场信任与风险保障的短板,仍需行业生态与制度层面的支持。”树莓科技的徐鑫凯补充道。


“创业自由”“时间自主”“做自己的老板”等表述,勾勒出颇具吸引力的创业图景,但其背后的风险兜底不足,却易被这类理想化叙事弱化。姚建华提醒,此类保障缺口并不会因叙事美化而消解。当越来越多年轻人受“一人公司”模式吸引投身创业,个体保障与制度供给之间的错位,正成为亟待正视的社会议题。


破局:从给资源到育生态


这三个沉默指向同一个方向:OPC的真正挑战,或许不在技术,而在制度和生态。


技术将“一个人开公司”的成本降到前所未有的低点。但一个人开公司之后怎么办?如何建立交易信任,如何连接外部资源,如何分担风险……这些问题,仅靠技术恐怕难以解决。


姚建华在近期开展的相关研究中提出,要推动OPC高质量发展,就需要在政策精准、社区升级、普惠赋能、长效托底这四个方面发力。


政策精准,意味着不能“一刀切”。他建议将OPC发展纳入各地“十五五”规划的整体布局,鼓励各地根据自身产业基础制定差异化政策。临港做AI硬件和跨境,静安做大视听,杨浦发挥“大学+大厂”优势——三区错位发展,避免同质化竞争。同时,优化创业担保贷款、知识产权质押融资等扶持方式,搭建跨区域普惠算力平台,从提供资源转向培育生态。


社区升级,意味着从“房东”变“伙伴”。临港的“创业管家”、静安的“保姆式陪伴”、杨浦的“居职相融”,都在表明:社区不再只是出租空间,而是成为创业者的合伙人。研究发现,超六成业务合作来自社区内部,这一数据直观体现了社区作为“社会锚点”的价值。


普惠赋能,意味着不能让数字鸿沟越拉越大。姚建华建议,需联合科技企业、高校及行业协会,面向不同群体开展定制化AI技能培训,降低数字创业的技术门槛。同时推动OPC向现代农业、文化传承、民生服务等领域延伸。


长效托底,意味着要给创业者一张安全网。姚建华呼吁,要探索灵活社保缴纳机制,畅通社保转移接续渠道。本刊记者在采访中也发现,由于大多数OPC社区都处于初创阶段,基本没有建立工会。未来,工会组织或将服务触角延伸至此,提供普法宣传、权益指引与技能帮扶。同时,相关部门还可借助“监管沙盒”等方式,为OPC实践预留合理的试错空间。毕竟,没有保障的创新,终究难以走远。


(派客家OPC创新社区)


■记者手记


一人公司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回过头看,开篇那个问题,“一个人开的公司,能走多远?”


这个问题预设了一个前提:公司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然而,真实的故事远比这一假设要复杂得多。王曦宇的背后,是临港的政策托底和算力补贴;周沛统的隔壁,有一家愿意帮他管财务的OPC;李奕辰的背后,是“派客家”社区的托举和资源对接;田舒赟的成长,离不开杨浦“居职相融”的生态土壤。


对于OPC的未来图景,或许有着这样的展望:液态化组队、星系式协作成为常态,用工关系从雇佣转向共生,一人创办“微型独角兽”不再是空想,乡村OPC成为数字经济下沉的新蓝海。这些图景能否成真,主要取决于我们能否为每一个敢于尝试的劳动者,搭建一个可以托底的生态。


换言之,制度和生态,能不能接住这些勇敢的人?这不仅关乎个体创业者的成败,更关乎一个社会对创新与风险的包容能力。上海正在用一座城的资源回答这个问题:它用政策的温度化解创业者的后顾之忧,用社区的密度编织合作网络,用生态的广度承载个体的梦想。由此说明,一个人的公司,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而是整座城市的托举。这是AI时代赋予个体的最大礼物,也是一座城市对新质生产力最温暖的回应。


(本文首发于《上海工运》2026年4月刊)


摄 影:刘振思
责任编辑:刘振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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