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微镜下，直径仅1毫米的颅内血管格外纤薄，器械轻轻起落，每一针缝合都容不得半分偏差。大脑结构精密又脆弱，面对颅内动脉瘤破裂、凶险的脑血管急症，很多病人留给医生抢救的时间仅有数小时。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顾宇翔，常年周旋在这决定生死毫秒的方寸之地。

“我其实是个脑血管的修理匠。”顾宇翔用一句朴实的话，为自己的职业生涯作了生动注脚。从医30年，他深耕脑血管疾病诊疗，是国内血管内治疗、显微外科及复合手术领域的领军者。面对复杂脑动脉瘤、烟雾病、难治性血管瘘等疾病，他竭力攻关，创新人工智能手段开辟手术新思路，守住无数患者的大脑生命线。

练就脑血管手术“三技绝招”

1995年，顾宇翔从上海医科大学毕业，进入华山医院神经外科。从业之初，他的工作涉及外伤、颅底、肿瘤等各类手术。正是这段综合全科历练，为他日后应对复杂凶险的脑血管急症奠定了坚实基础。

急诊不断、高压、常年无休，是他入职之初的常态，“周一到周六，基本都睡在医院”。他经常泡在ICU抢救室，主动跟前辈老师、高年资医生请教用药与救治技巧，反复推敲最优方案，力求把每一次诊疗做到更好。“当时一台脑血管手术耗时很长，往往需要七八个小时，手术结束已是后半夜，第二天依旧正常看门诊。”顾宇翔觉得，那段岁月，让他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见得多了，遇到突发情况，心里就有底了”。如今一台紧急动脉瘤手术，他一个多小时便能顺利完成。

2003年，顾宇翔开始专攻血管病方向，曾跟随毛颖院长到海外进修颅内外血管吻合技术。2006年他博士毕业一年后，远赴密歇根大学做脑出血和脑损伤的博士后研究。多年扎根临床，他逐渐练就“三技在手”：显微外科开颅夹闭、微创介入栓塞、多模式复合手术，根据患者血管的先天条件，定制最适配的治疗方案。

“我要求团队医生做复合型手术医生，开刀、介入、复合手术都要会。”他举例：“刚为一名多发性动脉瘤患者做完手术。其中一个瘤体较大，适合做栓塞；但是另外两个很小的做介入有困难，开刀进去发现动脉瘤壁又很薄，很容易破，幸好通过采取开颅夹闭的方法，一次性解决了这三枚动脉瘤。”他总结，有的病例开刀、介入都非常难，但是可以结合起来，分解成若干个简单的步骤去操作。“医生既要有做显微外科手术的思路，还要有做血管内介入的微创思路。有时候，将两种思路融合，在心里和自己商量一下，为患者提供更好的建议。”

去年，一位来上海参加进博会的英国高管，体检偶然查出动脉瘤，找到顾宇翔为其实施动脉瘤介入手术，术后两三天便顺利出院。今年6月，在一场面向全球的手术直播中，顾宇翔团队完成的动脉瘤手术被评价为“最难、也是最成功的”，而且所有器械均为国产。中国脑血管手术技术和原创器械一步步登上世界舞台，从跟跑到并跑、部分领域实现领跑。顾宇翔团队每年完成1000多例动脉瘤手术，其中80%通过微创介入完成，已累计开展一万余例颅内动脉瘤治疗。他还将相关经验转化成行业指南，形成蛛网膜下腔出血治疗的“华山标准”。

从“把病看小”到“把人放大”

谈及脑血管疾病，顾宇翔给出一句通俗又精准的总结，归根结底“一种是堵了，一种是漏了”。“漏了需要修补匠，堵了就需要疏通匠；对于堵了很久、难以疏通的，就需要架桥匠，也就是做颅内外血管搭桥。”

脑卒中分为缺血性与出血性脑卒中，后者占15%~20%左右，但是危害性很大。脑血管最凶险的“漏”是动脉瘤，壁薄如纸，被称为“脑子里的不定时炸弹”，一旦破裂形成的蛛网膜下腔出血死亡率在30%~40%以上。此外，高血压脑出血、动静脉畸形等也属于“血管漏”的范畴。“当出血量大时，还需要清理压迫大脑的血肿，否则危及生命。”在毛颖院长的领衔下，华山医院推行的微创治疗硬脑膜下血肿方案，以创伤更小、安全性更高等特点，入选“2024年度中国脑卒中十大进展”，研究成果在国际医学顶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

顾宇翔介绍，“血管堵了”就会引起缺血性脑卒中，占脑卒中的80%~85%左右。针对高发的缺血性脑病，依托华山医院国家神经疾病医学中心，他革新传统诊疗模式，构建脑卒中多学科协作模式。“由神经外科牵头，联合神经内科、急诊科、放射科、检验科、护理部等，多科室协同救治。在虹桥院区，还有紧邻CT室、离急诊患者最近的导管室，最大程度压缩救治时间。”该体系入选国家脑卒中百万减残计划重点推广模式。同时，他在国内首创领先的“脑血管融合病房”，推行“医生围着病人转”的全新模式，入选国家重点专科建设序列。

针对急性血管堵塞，可以采用静脉溶栓、机械取栓快速疏通；慢性狭窄则通过支架扩张血管；而针对烟雾病等血管长期、完全闭塞的疑难病症，顾宇翔开启攻关，开创性融合多序列核磁共振、PET-CT代谢检测、皮层脑电监测、术中灌注成像，搭建起多模态的手术评估系统，打磨出“精准搭桥”术式。“我们在1毫米的血管上完成10~12针精准吻合，血管通畅率超98%。”团队每年完成颅内外血管吻合手术1000余例，让“华山神外”成为全球最大的脑血管血运重建中心。

“手术只是第一步，我们最终目标是挽救大脑功能，提高生存质量。”多年来，顾宇翔的医学理念也经历着深刻变化。“刚开始，医生眼睛里可能只有疾病。现在我们做医生更看重的，不是把病看小，而是把人放大。”他提到，有时从医疗角度应该做的手术，患者因家庭实际选择不做，“我们要试着从他们的角度去理解，并提供合适的帮助。有时候治疗可以稍微保守一点，重点关注的是人”。

“修理匠”更要成为“巧手匠”

立足医学前沿，顾宇翔深知，单纯依靠传统手术无法解决所有临床难题。因此，他在器械革新、AI赋能、基础科研等创新领域持续发力、前瞻布局。“那些‘神外’的前辈们以身示范，始终教导我们，不能仅仅做个‘手术匠’，更要善于动脑、大胆创新，做个‘巧手匠’。”“最近，我们将人工智能技术与神经介入手术深度融合，通过AI算法自动诊断和生成手术方案，再通过机器人技术在微米级精度下完成全自动化导管塑形操作，实现了关键手术步骤的‘全自动驾驶’。”由他牵头的《基于人工智能的颅内动脉瘤介入治疗微导管塑形技术的构建与应用》项目，新斩获第四届上海职工优秀创新成果奖一等奖。

“患者脑缺血、脑出血已经发生了，如何减轻、修复脑损伤？”他带领的博士团队深入基础研究，已获得十余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前沿康复领域，在毛颖院长领导下，他致力于创新型脑机接口技术的研发，通过血管微创入路将电极植入大脑，帮助患者实现生活自理、改善各项功能，已取得阶段性成果。

在顾宇翔看来，工匠精神意味着“（技艺+传承）X创新”，“匠心不能守旧，要让每一种技术在传承迭代中更加精确、更为可靠”。从毫米级血管上的精准缝合，到AI赋能的手术智能化；从急诊室边上的绿色救治通道，到“把人放大”的医学人文情怀，顾宇翔用30年时间，诠释着“血管修理匠”背后那份精益求精的匠心坚守和创新突破的匠人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