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上的台风“巴威”预报图，一天里刷新了不下七八遍。中建二局中山医院青浦新城院区项目工程部经理邓志望，目光牢牢锁在那条越来越逼近的红线上——台风真的要来了。这是他在这个工地上迎战的第三个台风，也是最后一个——这座国家医学中心，马上就要交付业主了。

这几天，邓志望一直在门诊楼里来回奔走，逐层检查水电和空调系统。项目部此前召开的防台防汛部署会上，大家讨论了好几版安置方案。会上，邓志望突然抛出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也该听听工人自己的想法？”前两年的台风转移，工人对安置点多有微词——有的地方场地虽大，但没有空调，几百人挤在一起闷热难耐，降温全靠风扇和冰块；有的区域只配了一两个插座，工友人手一部手机，没电了没法充电，连跟家里报个平安都难；有的连厕所都没有，只能靠政府临时调拨的移动卫生间，诸多不便……工人们的需求千头万绪，非常时期本难面面俱到。“可如果条件允许呢？”邓志望在会上说出自己的念头，“这几天我一直在门诊楼巡查，水电全通了，空调、厕所都能用。能不能把工友安置在这里？环境比临时安置点好得多，设备都是崭新的，工人集中起来也方便管理。”

有人迟疑：“医院这种地方，健健康康的人住进去，工人会不会心里有忌讳？”

“忌讳？哪能啊！”邓志望笑着摇头，“这里的管线是我们几个人亲手布的，地胶是刘工带人一张张贴的。自己干的活，自己住着，心里踏实。”这是他在巡场时，随口问一位正在调试电路的工人得到的回答。

既然工人心里过得去，那就先把门诊二楼设为安置点，形成方案报给镇上。经镇防汛办评估，认为硬件条件完全适合安置工友，同时要求项目部精准统计人数，并叮嘱：“需要什么应急物资和协助，尽管跟镇政府开口。”

得到镇里支持，邓志望和同事们干劲更足。可要住人，门诊楼必须先来一遍“开荒保洁”。这可不是扫扫地那么简单——在做好成品保护的前提下，墙顶、地面、角角落落的积灰都得彻底清除，是个细致活儿。七十多个房间，四千多平方米，正常干要好几天。

问题是，收尾阶段的项目一天也停不下来——精装收口、设备调试、系统联试，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抽不出整块时间专门保洁。“我只要半天。”邓志望这句话，不单是承诺，更是对项目团队组织力的笃定自信。

说干就干，众人齐上阵，扫帚拖把齐齐舞动。杂工老贺主动请缨，制定清理流程、分配工具，带着大伙儿从墙角到地缝，一寸一寸地“啃”。闷热的房间里，没人去开空调——怕风卷起灰尘，反倒弄脏刚擦净的地面。所有人汗流浃背，领口湿透，却越干越起劲。不到上午十一点，门诊二楼的地面已光可鉴人。

临走前，邓志望又亲手拖了一遍地，然后提前打开空调降温，锁好门窗。“等工友进来时，必须是凉快的。”他扯了扯贴在脖子上的衣领，长长舒了口气。

11日下午，上海市防汛指挥部下达避险转移指令。500余名工友们卷着铺盖，陆续走向门诊楼。推开二楼大门的瞬间，凉风扑面而来，有人愣在门口，低头看着光洁的地面——太干净了，竟有些舍不得踩。张晶在旁边笑着说：“就是为了让你们住，才打扫得这么干净。”弱电调试的老李找了个地方铺开床垫，躺下后感慨：“没想到，第一批住进这座医院的，竟是我们这些盖房子的人。”满屋漾起笑声，窗外风雨未至，人心已暖。

工人安顿妥当，邓志望却还没歇脚。他挨个房间走，拿测温枪逐一测量风口温度。走到北走廊，苗飞拎着工具包跟上来：“邓工，我陪你转转，听听风管有没有异响。”每进一个房间，他都要问一句“冷不冷”，听到肯定的回答，才放心离开。

晚上发完物资，邓志望又带着电工去巡查配电房、制冷机房、水泵和集水井，一台一台看，一个一个试。一圈走下来，手机计步显示四万多步。

回到安置点，他才想起自己的铺盖还没铺。楼梯口碰见老贺，被一把拽进屋，塞了碗泡面，上面还卧了根火腿肠。老贺瞥见他脚上的红袜子，乐了：“本命年？”邓志望苦笑：“去年备的，这两天没空洗。”屋里几个人全笑了。笑声盖过了窗外刚刚响起的风声。

12日中午，台风“巴威”擦过上海，风势渐猛。邓志望站在窗内，望着这座由自己和工友们一砖一瓦筑起的医学中心，稳稳矗立在台风之中。身后，工友们安然酣睡，鼾声此起彼伏。

他的内心，异常平静。这座尚未收治病人的国家医学中心，已经用它温暖而坚实的怀抱，庇护了第一批最值得尊敬的人——那些为它倾注了无数汗水的，了不起的建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