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赚钱了。”这是陈新闯父亲在14年前病危时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的他,才真正读懂了不善言辞的父亲。
盛夏晚上10点,尽管没有白天那般灼热,气温仍超过30摄氏度。嘉定一处冷冻仓储中心,全身被汗水湿透的陈新闯正将食品原料和半成品搬上货车,准备送往货主指定的连锁餐饮门店。冷库内外,冰火两重天。
陈新闯在夜间送货。劳动报记者 胡玉荣 摄影
60公里外的苏州一居民区,他的妻子、儿子和母亲正准备休息。临睡前,妻子拿起手机给陈新闯发了条微信:“别太赶,注意安全。”她知道,这条消息也许要等很久才有回音,也许根本没有。
夜间送货要持续到次日凌晨。劳动报记者 胡玉荣 摄影
一个多小时后,陈新闯搬完第一趟的最后一箱货,看了看手机,给妻子回道:“好的,放心吧。”然后关上后车门,钻进驾驶室,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空调风对着脸吹了半分钟,才觉得缓过来一些。车子发动,驶出仓储中心。他的送货工作,要持续到第二天早上五六点。
随性是因为有人撑着
陈新闯是江苏淮安人,家里兄弟三个,他最小。
上世纪九十年代,父母在南京开卤味店,两个哥哥很早就开大货车跑长途送货。他因为年纪小,一直留在父母身边读完了小学。后来因政策原因,外地户口不能在南京上中学,他才回淮安老家。高中毕业那年,外地一所大专院校寄来录取通知书,他在家想了几天,最后跟父亲说不去了。
“我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就放弃了。”他语气很平地表示,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现在想想,如果去了,可能完全不一样。”
不去上学就得找工作。他去南京一家电子厂,当流水线操作工,月收入四千,在当时算不错了。干了没几个月,厂里提他当组长,管十几号人。组里岁数大的职工不服气,分配活儿时别着脸说干不了。车间里有人笑。他忍了两个月,最后辞了职。
后来又去过几家工厂,情况差不多。进去干得顺,顺到要签长期合同、要外派进修的关口,他就犹豫了。那时他只有一个念头:“签了长期合同就好像签了卖身契,不自由了。”每一次他都犹豫,最终放弃。那时候他还不懂,一个人不想被任何东西拴住,往往是因为背后还有人替他撑着。
怕家里再少一个人
2011年,对陈新闯来说是刻骨铭心的一年,那年,父亲查出肺癌,不到一年就走了。
“我不能赚钱了。”六个字,气若游丝。那是父亲病危时留给他和哥哥们的最后一句话。
父亲不在了,卤味店的生意和订单转给了叔叔。2016年,他和相恋多年的女友结婚,急需找一份能赚钱的工作养家。两个哥哥当时都开大货车,收入不错,却坚决反对他也干这一行,说又辛苦又危险。他当时满脑子只想着挣钱,顾不上其他。两个哥哥拗不过他,他把大哥那辆准备淘汰的重型卡车接了过来,做起长途运输。
大货车开了三四年,出了两次大事故。都是凌晨,都是追尾。第二次撞上去时,车头没了半边,驾驶室的铁皮扭曲着卡在他腿边,差几公分。
陈新闯说,最后一次他从碎裂的挡风玻璃爬出去,站在应急车道上,凌晨的风灌进汗湿的衣服里,两条腿不停发抖。
这次,他听从了家人的劝告,把大货车报废了。怕死,不丢人。想起父亲,他更怕家里再少一个人。
觉得自己又行了
后来有一天,他在街上看到路边停着的货拉拉小货车,陈新闯觉得自己“又行了”。“其实还是为了赚钱!”于是他租了一辆小货车,在苏州开了两年,发现上海的货运单价高、生意更好,2023年便来到了上海。
开货车送货,最难熬的就是夏季。尤其是搬家等业务,基本一趟楼上楼下,全身就湿透了。“前几年我什么单子都接,但现在不行了。我身材比较大,两百多斤,楼梯跑得多,膝盖疼得不行,搬家的业务就很少接了。”
来到上海后,他在嘉定的一个司机之家租了一间公寓。这里除了离妻子和老娘借住的房子比较近外,司机之家还有配套的充电设施。“房租不算太便宜,但回到这里,充上电,就能安心休息。”
夏天夜间送货,陈新闯觉得是个“好差事”。劳动报记者 胡玉荣 摄影
“最近这些天,我白天不接活,专门夜间给连锁餐饮店送货。看上去辛苦,其实我觉得是夏天最好的差事了,不用那么晒。”陈新闯说,这两三年下来,他也积累了一些固定客户,“大概货主们看我比较靠谱,也愿意帮忙吧!还有一些货主在平台上发我指定单。”
陈新闯解释说,在平台上接单,承运费和搬运费是两个概念。如果订单没有注明加搬运费,司机是不承担搬运义务的。但每每到达送货地址,如果发现收货人是老人或妇女,或者别人提出帮一把,他都会答应。“一是能帮到别人也是件愉快的事;第二对自己也是好事,尽快把货卸掉,就能接下一单。现在收货人中,不少人的素质也很高,除了道谢、送饮料,不少人还会发红包表示感谢。”
陈新闯希望能够帮到这些“宝贝”的父母。劳动报记者 胡玉荣 摄影
二三年前,他还在网上买了一些“宝贝回家”的寻亲公益广告贴纸,贴在车厢两侧,“我们货车到处拉货,希望这些广告对那些家长有用,早日找回自己的孩子。”
给所爱的人更多支撑
前不久,陈新闯约妻子在苏州饭店过了他们十周年结婚纪念日,拍了纪念照,还给妻子精心挑选了礼物。
“她现在在苏州幼儿园当老师,儿子从小都是她带着的,还要照顾老娘。我在外面啥也帮不了,只能通过这个表达一下心意。当然,每个月收入除了必要的生活费,我也都转给她,想买啥就买啥。”
常年在外,他还觉得对不住老娘。老娘六十大寿那天,他提前跟两个哥哥商量好,谁也别漏风。他开车从上海赶回苏州,一大家子在饭店给老娘办了寿宴。每个人都写了生日卡片,吃饭时一张一张递过去。老太太一张一张看,看完也不说话,就是笑。那天拍了一张大合影,十多口人,老太太坐在最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照片存在手机里,经常翻出来看。看的时候高兴,可心里总有一块空落落的,照片里没有父亲。
“父亲留下来的照片太少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大团圆照片里,应该有个他的位置。我想找人去做一张合成照,把他放进去。”
送完最后一趟货,天早已亮透。回到嘉定的公寓,陈新闯解开安全带,下了车。锁好车门,充上电,上楼。走廊里安安静静。推开门,换拖鞋,洗了个澡,躺下。
窗外蝉鸣一阵接一阵。他想着,或许今年或者明年,可以挣够钱在苏州买套房。像自己的父亲那样,给所爱的人一些支撑。
头图为90后陈新闯开着货车,做一个像自己父亲一样的人。劳动报记者 胡玉荣 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