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9月,2026外滩大会两场论坛上,学界、政府和产业界专家围绕“AI与就业”展开高密度讨论。与过往辩论“AI抢饭碗”的焦虑不同,与会者的共识更为冷静:关键不是岗位会不会消失,而是技术变化的速度能否与人的转型速度匹配,以及效率提升之后谁能分享增长。
认知重构:AI取代的不是岗位,而是能力
“人工智能不会取代就业,也不会取代职业,它只会取代能力。”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讲席教授陆铭的判断,为讨论定下了不同于“AI大规模消灭岗位”的基调。
陆铭将人的能力拆为两类:标准化、重复、可编码的“机能”,以及理解力、沟通力、共情力、审美和价值判断等难以编码的“人能”。一个岗位不会因AI出现就整体消失,而是不同任务被重新拆分。“越标准化的部分越易被机器接手,越需要理解人、适应复杂场景的部分,人的优势越突出。”
这被他称为“回应马斯克之问”。去年马斯克曾预测未来10到20年“工作将变成可选项”,陆铭反驳:“服务业是人类最后的护城河。”原因不只是技术能不能做到,还要算经济账,高频标准任务易被替代,但养老、餐饮等场景需求低频、非标准,还包含沟通和情绪价值。“随着任务越来越非标准化,人类的比较优势反而更明显。”
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院长赵忠补充指出,AI是“超级偏向的进步”,最前沿的国家、企业和个人更多受益,其他群体可能受损,“非中性的技术进步会造成岗位和收入极化。”
速度之困:当技术扩散跑赢人的转型
长期乐观不代表短期无压力。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提醒,这一轮AI扩散速度可能显著快于以往工业革命。蒸汽机、电气化、互联网通常需几十年渗透,劳动力市场有两三代人时间转型;但AI可能在十年左右迅速普及。
“这种冲击速度扩散非常快。”邢自强说,AI首先提高有经验劳动者的生产率,资深人士借助AI可放大能力;但一些入门级工作可能率先减少。因此问题不在“岗位增减”,而在技术变化速度能否匹配人的学习转型速度。
赵忠关注到“人力资本折旧加速”:工厂制时代教育与工作界限明晰,智能时代两者将“逐渐合二为一”,终身学习成为生存必需。产业端感受更直接,北京创联教育副总裁仇枫观察到,人才培养周期已从三四年缩短到一至三个月,未来工作方式将是“一个人+多个Agent+产品总结的X工作流”,人负责创造和决策,Agent负责执行协作。
邢自强强调,中国首次与美国几乎同时站在技术革命起点,“没有作业可以抄。”他认为,面对更快速的AI扩散,“制度创新可能无法等待,而是今天就要提前应对的问题。”
制度应答:把资源投向人,构建就业友好生态
讨论最终回到核心问题:效率提高后谁能分享增长?
邢自强认为,AI和具身智能将增强供给能力,但在“供强需弱”环境下“最珍惜的还是人”,应转向“以人为本”,完善外出务工人员等群体的社保。陆铭则建议让失业保险真正发挥“保险”功能,帮助劳动者平稳度过转型周期。
赵忠提出系统政策框架:AI对就业的创造源于新落地场景,而服务业是最重要行业,“人工智能带来了服务业革命 1.0。”他补充,平台+AI可通过精准匹配分散需求、组织生产要素、加强质量控制,破解传统服务业的“鲍莫尔病”。技能层面应从企业主体培训演化到平台化培训生态;收入层面,随着劳动让位于资本和数字要素,消费税、机器人税、全民基本收入等值得讨论;劳动权益层面应健全与劳动关系脱钩的“劳动基准”制度。
实践探索已展开。上海市就业促进中心主任周国良介绍,上海建成“乐业上海”平台和“15分钟就业服务圈”,上线AI智能匹配。今年春招人工智能岗位以4万元月薪领跑,部分新岗对应届生开出百万年薪。支付宝发布“晓叶2.0”及AI开放平台,蚂蚁集团副总裁李俊称平台已聚合超1800万岗位、年服务超1.6亿用户,AI助力就业突破1000万人次。
从“机器会不会抢走工作”到“怎样让人有能力参与并分享增长”,今年外滩大会的讨论提供了更具建设性的视角。技术进步从来不是中性的,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本质上是一场关于制度、教育和社会分配的主动选择。
头图为外滩大会现场,劳动报记者贡俊祺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