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莫干山路50号M50 创意园,水塔咖啡门前的队伍拐了个弯,楼下“转角遇到猫”喂食点,三两流浪猫慢悠悠凑过来吃食,吸引不少外国游客;两个德国人顺着苏州河,从天安千树一路Citywalk寻来,手机里早已存好画廊攻略;不远处,索美画廊主理人正用英语向外国观者解读艺术作品。
这里是 2026 M50 上海当代艺术周的现场。第六届M50艺术周11月7日至15日如期而至,“无界 共生”的主题,恰是这片工业遗存里正在发生的故事——画廊与公共空间、展厅与街巷的围墙被打破,老厂房、当代艺术、日常烟火彼此依偎生长、无界共生。
“今年最大的变化是外国人面孔变多了,过去两个月,外籍客就达6.7万人。”M50园区总经理周斌说,2026年以来,M50外籍游客超过一半,他们更是消费主力,占了九成。而这些人都不是广告投来的——园区没有官方海外社交账号,也没做过海外推广。“都是他们自己发、自己推、带着朋友来的。”
一条“反着走”的观展路
今年M50艺术周以全园区画廊联动为核心,30 家画廊同步开幕、37 家艺术空间一起亮相,串联起水塔点位与老厂房微更新漫步路线,同时联合艺术开幕、咖啡艺术 Art Tour、M50当代艺术播客、线上展四大板块,把整片园区变成一座敞开的美术馆。
周斌说,四大板块,对应三种人群,游览路线各不相同。普通公众从4号楼开始,那是1938年的纺纱车间,近一万平方米,高挑通透。老照片里,这里一台挨一台摆满织布机,如今被分隔成一间间两三百平方米的艺术空间。这里是园区的C位,各种画廊和工作室最为集中。看完展,拐到水塔咖啡坐坐,或去“异托邦”挑几件艺术纪念品带走。
藏家的路要反过来走:先看香格纳画廊,再沿着16号楼往深处走,来到今格画廊,一路向前,曲径通幽,值得花时间好好逛一逛。
对于艺术从业者,他的建议是“在园区里迷路一次”。“M50的好,不在主路上,在拐角、在二楼、在天桥连着的那些犄角旮旯里。”
三条路径的设计,回应的是同一个变化:当外籍游客占比超过一半,园区需要让不同人群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入口。”
四个空间四种活法
“妙有艺术”开在苏州河畔,后门直通河景,抬眼可望对岸的上海火车站,隔壁便是一间茶室。“M50保留着原生态,艺术氛围特别好。”主理人习却介绍,“妙有艺术” 2010年诞生于北京798,原本对上海的艺术氛围一直“处于观望”,恰好园区有空间空出,招商团队很有诚意地发出邀请,北京艺术圈的朋友也劝她来看看,今年9月才在这里开设了首个艺术空间。
“首场九位青年艺术家联展刚结束,反响不错。”这让她有点意外,“上海观众素养高,观展经验丰富,能读懂作品。”眼下,展厅正在展出中国美院吴俊勇的30幅油画作品——《浪漫的人》。
这种“被看见”,带着自发的意味。隔壁天安千树“当代巴比伦”式建筑在海外社交平台上出圈,吸引了大批东南亚游客,人来了,拍完照,顺着网红地标再走几百米,就撞进了M50当代艺术世界。“妙有艺术”每天都有不少外国来客,大多数是游客。
再往里走,拐进“全摄影&一个艺术” 的年代影像展,接档它的是11月14日开幕的《中国家族相簿》摄影展。这个空间入驻M50将近二十年,不只举办影像展,还有自己的装裱工作室,常年为园内画廊提供配套。“M50不只有画廊,还形成了艺术全产业链。”M50创意园宣传负责人黄薇说。
NOD咖啡,是另一个样本。老板成波是位资深广告人,主业卖咖啡,店里却摆着各色艺术品,植物、涂鸦、黑胶、灯光……层层叠加,信息密度高,却杂而不乱,他称之为“极繁”设计。
4号楼的“异托邦”,做的是另一门生意——可携带的艺术品。小摆件、摄影作品、艺术首饰、手作小包,都是M50独一份的。几百块到几千块,外国人买得最多。一对美国母女,拎着刚挑好的艺术挂件,靠在涂鸦墙角打卡拍照。
黄薇介绍,2020年举办第一届艺术周时,园区以纯画廊为主;到了今年第六届,复合型艺术空间越来越多,它们既是画廊,也办活动,开咖啡馆、卖文创,成了有活力的综合体。“但不管做什么,都不能脱离艺术本质。”她说,M50商业生态不是招来的,是养出来的。文化的培育虽然很慢,但生命力极强。它们待在同一个生态里,慢慢长出彼此需要的关系。
守住M50的艺术“比例”
“M50的品牌内核不是‘艺术园区’,也不是‘文创地标’,是苏州河畔一片还在生长的艺术土壤。”周斌说,“艺术这面旗帜不能倒,但土壤比旗帜更重要。旗帜是给人看的,土壤是让东西长出来。”
所以园区守着一个比例:50%画廊和艺术家工作室,30%设计,20%非遗和新商业。“这个比例不是规划出来的,是筛出来的,但需要小心维护。”周斌说,“我们慢慢培育出一批有情怀、有主题,在各自领域能垂直深耕的从业者。他们分布在艺术、文化、设计等领域,都是有影响力的领军者,是核心生态圈的主干。”
回顾M50的前世今生,有三个关键节点:1999年到2002年“被发现”—— 1999年,春明粗纺厂因纺织结构调整停掉主业,适逢当时艺术家薛松正在寻找工作室,香格纳画廊紧接着进驻,丁乙、张恩利跟着来,一群艺术家觉得这地方是一个“不经修剪的盆景”,口口相传,自发生长。
2005年到2008年“被命名”——园区挂牌上海创意产业集聚区,被《时代》周刊亚洲版列为上海文化地标。
2015年至今“被重新选择”—— 以“打开”为主题的系列活动,把它从“艺术圈的自留地”变成“外面的人可以走进来的地方”。
今天的园区依旧保留着20世纪30年代到90年代的工业建筑近50处。1号楼是信和纱厂的董事长办公楼,Art Deco风格,红砖清水墙,快100年了还在用;水塔、烟囱、货运天桥都留着,厂房间的钢结构天桥把分散的建筑串在一起,人走在上面,脚下是工业时代的动线,两边是画廊和工作室。
社区还有另一套维系方式。6号楼楼下养着一群流浪猫,小七、秘密、奶牛……园区客户给每个猫都起了个昵称。最近,有业主特意给猫咪们搭起雨棚,撑起雨季里最温柔的角落。“这些猫也是园区的主人。” 黄薇说,这里像个大家庭,有趣的灵魂在此扎根:艺术家们经常“串门”,在这里社交、小酌、闲谈、运动。工作与生活自然交融,满是乌托邦式艺术村落的松弛感。
2025年,M50办了近800场展览和活动,接待约200万人次。这个体量在上海不算大,但周斌说,现阶段的目标不是“增长”,是“守住”——守住艺术园区的旗帜,守住那个比例。“如果只看租金和客流,M50早就该转型了。我们看的是:画廊能不能活下去,艺术家愿不愿意留下来,外面的人是不是还会找过来。”
在上海当代艺术的版图上,M50是自下而上的艺术拓荒的起点,今天上海当代艺术的样子,是从莫干山路50号这几栋老厂房里长出来的。
M50的老墙上,剥掉一层墙皮,常能发现上一个艺术家留下的创作痕迹。“这就是叙事,不需要编,你走进来就懂了。”周斌说。
傍晚,一只橘白相间的猫沿着画满涂鸦的墙沿缓缓走过,融入苏州河畔慢慢沉落的暮色里。这片土壤之上,新的艺术还在不断萌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