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丨造船工人叶亮:在钢筋铁骨间吹出平凡人生万般情怀

来源:劳动观察 作者:于玘珺 发布时间:2026-06-08 17:16

摘要: 笛子一响,哪里都是他的舞台。

江南造船的午休时间,机器的轰鸣声暂时歇下来。如果此时路过作业区,可能会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沿着笛声找去,就能找到叶亮——江南造船搭载部搭载作业四区的一名普通工人。


他没有登上过舞台,但笛子一响,哪里都是他的舞台——船舶的分段下面、钢板旁边、脚手架间隙。《梦里水乡》《涛声依旧》《再回首》……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小调在钢筋铁骨之间回荡,藏着他对人生的感悟,对生活的热爱。


机器歇处,笛声起


叶亮吃过午饭,骑着自行车提前来到下午的工作场地。他的自行车前没有车筐,而是用铁丝和绳子绑着一截塑料管,两头用塑料瓶堵住。这是他就地取材,给自己心爱的乐器做的“保险箱”。


叶亮从自行车上取出笛子。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影


他取下一侧的塑料瓶,从塑料管中拿出一支竹笛。走到空旷地带站定,把笛子举到唇边,《梦里水乡》的旋律倾泻而出。一曲吹罢,有两位刚好也在此休息的工人远远地鼓了鼓掌。“我不知道他吹的什么,也听不懂,但挺好听的。”


叶亮也对今天的工作场地很满意:“这个地方好,像舞台的效果。”真正的舞台是什么样子?他并不清楚。他从没有在舞台上表演过,甚至没有走进音乐厅观看过一场民乐表演。他只觉得站在这艘自己参与装配的LPG(液化石油气)船分段下,笛声在三面合围的钢板间回荡,略有回声,声音格外醇厚。


紧接着他又吹了一首《妈妈的吻》,这是他学会的第一首曲子。边吹边踱步,走到了一片“天窗”下。这是LPG船液货舱外壳顶部预留的进货口,正午的阳光从洞口照下来,正落在他站立的位置,就像舞台上的追光灯,照亮了他的身影。伴随着笛声,一旁散落下来的线缆,都像是舞台上的布景。


吹过三四首歌,休息时间已接近尾声。当他放下笛子,看起来与其他工人没有什么区别,安全帽下是晒得黝黑的面庞,口鼻周围还有防护口罩压出的印痕,工作服上是早上工作蹭上的污渍。叶亮指着高处的钢板说,他下午的工作就是把它们切割、拆除掉,为下一道焊接工序做好准备。他又准备拿起焊枪,继续“装修”这片舞台。


接下来机器的轰鸣会重新填满船厂,但明天中午,或者后天中午,只要他有空,在某个分段底下,笛声还会响起来。


叶亮向记者介绍他的工作内容。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影


半份谱子,满分天赋


在船厂的钢筋铁骨间吹笛子,看起来十分文艺。但叶亮并不是一个“文艺中年”,他与笛子结缘,也并非一个浪漫的开头。


叶亮是黑龙江人。1998年,黑龙江发生特大洪水,家里“啥也没有了”,初中还没读完他便跟着舅舅进了山,到林场工作。白天清林、砍树、搬运木材,辛苦又乏味;“晚上也没有电,点个蜡,跟原始生活差不多”,日子更加难熬。


一次闲聊时,叶亮听到一位工友会吹笛子,便缠着他教自己。但山上连支笛子也没有,他尝试过用树枝做笛子,没成功。最后还是领导下山时给他带回来了一支笛子,是塑料做的。


工友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师傅。“笛子有6个音孔,能吹出18个音。”叶亮说,师傅教会了他笛子的基本指法后,只传授给了他半首曲谱,“剩下那半首他不教了,说你自己悟透了就会吹笛子了。”所以他至今只识得半份五线谱。


不识谱并没有影响叶亮吹笛子。他学歌不靠谱子,记住旋律便能模仿出来。“一首歌在我脑子里反复地唱,吹的时候就用耳朵听音辨位,感觉就表达出来了。”叶亮说,“我也说不清,就是一种感觉。”除了节奏太快的歌曲因为手速不够,跟不上节奏,听到一首喜欢的歌,他花三五天时间摸索,便能熟练地吹奏。


在他看来,吹笛子和操作焊枪有些相似,“切割要调电流电压,力道不够就切不到位,吹笛子气大气小了音也都不准”,都是“练多了就有感觉了”。


叶亮在船舶分段下吹笛子。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影


音乐是一剂良药


叶亮常吹的都是些老歌。《涛声依旧》《再回首》《梦里水乡》《东方之珠》《千年等一回》《单身情歌》《独角戏》,他提到的这些歌曲都带着些愁绪,有乡愁,有感情上的遗憾,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喜欢这些歌,是否和自己的经历有关?这个问题让叶亮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人这辈子活的不容易。大人物小人物,在世上走一趟,多少都得经历失败、感情挫折、工作上的压力。”他并不愿具体谈及自己人生的“起起落落”。“都过去了。”他轻声说。


他愿意展开说的,是音乐如何帮他治愈自己。


在林场时,吹笛子是为了排解孤独。后来,他离开林场,到工厂里做过车工、焊工。在工厂里工作不方便吹笛子,这一爱好也停滞了一段时间,“工作忙的时候就放一放,闲下来就吹一吹”。直到2023年,他独自一人来到上海长兴岛上,进入江南造船工作,午休时间空旷的场地又为他提供了舞台。“打磨机叫得脑瓜子嗡嗡的,正好吹吹笛子,调节调节。”于是,他又拿起了竹笛。


“音乐的‘乐’和中药的‘药’的繁体字,上面就差一个草字头。音乐也是一剂药,不是吃的,是精神上的。”叶亮对短视频平台上看到的这句话深以为然,“人难免有浮躁的时候,心情不好,吹吹笛子,降降压,解解闷,就是自己给自己开药。”


叶亮在船舶分段下吹笛子。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影


用心觅佳音


或许正是因为把笛子当作“药”,叶亮对选笛子格外细心,不只是“能吹响就行”。


生活中他十分节俭,手机摔坏了也不舍得换新的,打起电话来信号断断续续。但为了买到一支自己满意的笛子他也交了不少“学费”。最贵的一支笛子花了他300多元,“一开始还行,后来音色全跑了”。


时间长了他慢慢发现,新的笛子音质、音色都不稳定,有的音还不准,反而是二手笛子更合他的心意。“竹子沉淀了好多年,风干了,声音吹出来细长绵软,没有回音的感觉。”叶亮说,他现在手头有二三十支笛子,大部分是在闲鱼上淘的二手货,几十元一支。买之前他会先让卖家吹一段,听听音质、声音韵味,“人家用过的,已经过了一手,好东西能听出来”。


半年前,他又花了300多元从一位卖家手里打包来了七八支笛子,“里边挑出两个好的,就算值了。”目前他最喜欢的一支笛子,就是从中选出来的。时间长了,笛膜破损了,他便从工地捡了一块厚度合适的塑料布,用静电胶带固定住,像一截补丁,“搁山里头没有这条件的时候,揭下桦树皮最嫩的一层粘上也能吹。”


采访的最后,他特意对着镜头吹了一曲《走进新时代》。“总想对你表白我的心情是多么豪迈,总想对你倾诉我对生活是多么热爱,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意气风发走进新时代。”歌词替他道尽了此刻的心情。


头图为午休时间,叶亮在船舶分段下吹笛子。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影


摄 影:颜筱依
责任编辑:王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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