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城市酒店,每天午餐前,何敏都会早早出现在他的操作台前。面粉袋已经码好,酵母、水、盐、糖,所有东西都在固定的位置上。
二十多年下来,不少熟客午饭时总习惯点几样酒店的招牌点心。蟹粉小笼、鲜肉生煎、虾饺、酥皮蛋挞……中式也好,西式也罢,样样端出来都有模有样。他们不知道后厨里这个人的名字,只知道这里的点心“蛮灵的”。而何敏,是这家酒店的招牌点心师。
做完午餐那一拨,锅碗瓢盆的声响渐渐小下去。何敏摘下围裙,靠在操作台边上喝水、小憩。二十多年,几乎天天如此。
师傅给他起绰号“压面机”
1983年,何敏出生在上海南市区的石库门弄堂里。从小他就不是那种能安安静静坐得住的孩子,个头大、力气足,街坊邻居都说,这小孩以后是干力气活的料。谁也没想到,他后来真干了一个“力气活”——只不过不是扛米袋子,而是和面、揉面、擀面皮。
16岁那年,何敏初中毕业。那时候南市区还没撤销,老城厢的烟火气正浓。和很多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他面临一个选择:继续读高中,还是去学门手艺。是他老爸替他拿的主意。“去读职校,学烹饪。有了一门手艺就饿不死人,而且毕业后还包分配。”老何是个实在人,一辈子认一个死理,手艺比什么都牢靠。他不指望儿子飞黄腾达,只希望他将来能稳稳当当地养活自己。
何敏就这样进了南市区职校的烹饪班。他学得不算快,但胜在肯下功夫。别人练一个小时,他练两个小时。别人觉得枯燥,他倒觉得有意思。把一团面粉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这难道不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吗?
实习那年,何敏进了厨房。他人长得魁梧有力,往操作台前一站,跟座小山似的。带教师傅是个老上海,做了大半辈子点心,眼光毒得很。他看了看何敏的胳膊,笑了:“小伙子,你就别去灶上了,来点心组吧。”厨房里分得很清楚:灶上做菜,点心组做面点。做点心,和面是头一道关,也是最吃力的关。没有膀子力气,一天几百斤面下来,胳膊就废了。
给他起了个绰号“压面机”。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何敏二话没说就去了点心组。他力气大,和起面来又快又匀。老式厨房里没有现在这么多机器,大多数活儿靠手工。别的学徒和面累得满头大汗,他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师傅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满意,给他起了个绰号“压面机”。
这个绰号,一叫就是二十多年。
学到上海点心的十八般武艺
做点心这行,门道极深。光是一个面团,就分水调面团、发酵面团、油酥面团、米粉面团,每一种的手感都不一样。发酵面团要揉出筋度,手底下得带着劲儿;油酥面团要轻要快,手掌的温度高了油脂就会化,层次就不酥了;米粉面团不能用蛮力,得用掌根慢慢地碾。这些道理,书本上写得简简单单,但真正变成手上的功夫,需要几千次、几万次的练习。何敏很少跟人讲这些。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一丝不苟是何敏的日常。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何敏有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经历。在入职城市酒店前,他几乎在上海所有有名的点心店都做过,绿杨村、乔家栅……每一家都有自己看家的本事,他每到一处就拼命学。学蟹粉小笼的褶子,要十八个以上,少一个都不行;学虾饺皮要透明到能看见里面的虾仁;学青团要软糯而不粘牙;学素点心要做工精巧、不沾荤腥。他的同学们都说他“不安分”,但何敏心里清楚,他不是不安分,他是不甘心。不甘心只会一种点心,不甘心只懂一家的手艺。他要把上海点心的十八般武艺都学到手,心里才有底。
那些年,他像一块海绵,走一处吸一处。沪上点心标杆的八宝饭,糯米要浸泡八小时,用木桶蒸出来才更有弹性和香味;淮海路那家老店的鲜肉月饼,“大包酥”工艺要水油面和油酥精准配比,七次手工擀制,层出分明。每一道工序他都记在心里,记在手上。
一位老师傅说过一句话,何敏记到现在:“做老面馒头,不经历春夏秋冬的基本训练是兑不准的。”何敏那时候就想明白了:做点心这件事,急不来。你得跟着四季走,跟着温度走,跟着面团走。
二十多年练出一身“真本事”
如今何敏在上海城市酒店的后厨里,做着各种中西式点心。蟹粉小笼、鲜肉生煎、虾饺、烧麦、酥皮蛋挞……他都拿得出手。
每天,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厨房。先检查面粉的状态,湿度、筋度,不同季节用的面粉和水的比例都不一样。然后是揉面,而面团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一样,被揉、被压、被摔、被打,渐渐变得光滑而有弹性。他有一个习惯,每次做好的点心,都要做一次“反思”。碱放多了还是少了?馅的咸淡合适不合适?面皮的火候够不够?这些在配方上写不出来的东西,全靠点心师的经验和感觉。
只为客人吃得踏实。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面团是有脾气的。”何敏常说,“天热的时候它发得快,天冷的时候它发得慢,你手里得有准头,心里得有数。”这种“心中有数”,是二十多年练出来的。
这些年,何敏当年一起在南市职校学烹饪的同学,基本都转行了。餐饮这行太苦了。每天早上四五点起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收入也不高。
有时候老同学聚会,大家聊起来,有人劝他:“何敏,你这么好手艺,干嘛不去开店?自己做老板多好。”他就笑笑:“开店得管人、管钱、管营销,我干不来。我就喜欢安安静静地做点心。”其实,何敏和人合伙开过店,但是因为合伙人对“点心”的要求和自己不一样,最后分道扬镳。
也有人不理解:“你做了一辈子点心,图什么?”他说:“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每天把面揉好、把点心做好,客人吃了说一声‘好吃’,心里就踏实了。”
他不是没想过转行。三十岁那年特别想,觉得这行太苦了。他托朋友打听过别的工作,甚至去面试过一家公司。但面试回来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第二天还是准时去了厨房。
如今他四十多岁了,早已不再想转行的事。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因为他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能在一件事情上做二十多年,这件事就不只是工作了。它长在了你每天的生物钟里,甩不掉。
用每天的认真诠释匠心
何敏不是一个会讲大道理的人。你要是问他什么叫“匠心”,他可能会挠挠头,但如果你看他的工作,就明白了。揉好的面团光滑、有弹性、不粘手;点心出锅的时候,香气四溢,这些东西,比人话可靠多了。
香气是何敏和点心之间的沟通。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在网红美食层出不穷、很多点心店忙着用预制菜替代手工制作的今天,何敏依然坚持手作。他心里明白,机器做的点心和手工做的,就是不一样。手揉出来的面,有温度。手包出来的褶子,有灵魂。这些细微的差别,老食客吃得出来。
随着城市酒店推出“点心”外卖,他越来越觉得坚持的意义。鲜肉月饼一年在网上预订超过一万只,八宝饭套装也能销售一千五百多套,其中不少还是老顾客。“看到顾客的点赞和评价,还是有一点小满足的。”何敏说,他最喜欢看着点心在烤箱或蒸笼中变大,飘出香味,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在长大。
寂寞和踏实,有时候是同一种东西。面团不会说话,但它在手底下慢慢变得光滑的那一刻,那种微微的弹性和温度,会通过手掌传到心里。他接受到的信息,只有他自己才懂。
也许,这就是一个80后上海点心师全部的故事。没有传奇,没有逆袭,没有激动人心的转折。只有一个男人、一方操作台、一袋面粉,以及无数个热气腾腾的日子。
匠人心语——
带着温度去投入
记者:您觉得做点心这件事,和做人有什么相通的地方吗?
何敏: 很像。面团一开始都是散的,你得一次次揉、一次次醒,它才能慢慢变得有筋骨、有韧性。人也一样,谁不是被生活反复揉搓之后,才立得起来的?
记者:手艺人和这个越来越快的时代,要怎么相处?
何敏: 我不跟它比快。机器一分钟能做一百个,我做十个。但我这十个,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带着手和心的温度。有些东西快了就没了,比如那种“刚刚好”的感觉。
记者:怎么判断自己要不要坚持一件事?
何敏: 你问自己三个问题:愿不愿意为它吃苦?遇到挫折的第一反应是放弃还是再试一次?做它的时候,会不会忘了时间?如果都是“是”,那就别想太多,坚持再说。
头图为何敏在操作台前施展十八般武艺。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