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一妇婴全年接生2.4万名新生儿,在全市分娩量的占比从十年前的六分之一攀升至近四分之一。”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党委书记应豪说:“高龄产妇和危重症孕产妇不断向头部医院集聚,这正是产科提升服务能力与水平的窗口期。”
立足上海,应豪将目光投向全国。2026年他当选中华医学会围产医学分会副主任委员,登上全国围产医学最高学术平台。“我的专业方向是早产,早产至今仍是新生儿死亡的三大原因之首,找到症结要先摸清家底、补齐短板。”2024年,他牵头完成全国早产服务能力调研,“未来我们将继续依托平台,把技术、标准、培训推向全国,真正提升基层早产诊治能力”。
从医二十余年,岗位在变、职责拓宽,但应豪的初心未改。在他看来,工匠精神就是迎接每一个生命的平安到来,并为此不懈努力。
织网:从上海标准走向全国
中午12点半,应豪从一妇婴西院开完会,匆匆赶到东院,扒拉了两口饭,便坐到了记者面前,话题从上海的产科质控体系建设谈起,“产科临床要保证安全,必须有质控标准”。2021年接手市产科临床质控中心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构建质控体系——摸家底、建标准、抓培训,逐步树立母婴安全的“上海标杆”。
标准有了,如何锤炼产科队伍的专业能力?作为上海市唯一“市级妇产科临床培训与实训中心”负责人,在上海市卫健委妇幼处指导下,应豪推行分层式人才培育:全市产科医生和助产士上岗复训,过关才能上岗;开设产科主任临床能力和管理培训班,“产科主任更新换代快,老主任退了,新主任能力还有差距,”他亲自设计课程,心脏骤停、脓毒性休克、羊水栓塞急救等疑难危重病例,都被搬进了实训课堂。
此外,应豪积极推动政策破冰。“过去上海的剖宫产率高,很大程度源于分娩疼痛,对麻醉有顾虑,医生动力不足。在国外这项技术早已普及。”2010年,一妇婴尝试无痛分娩,建立科室协调机制、麻醉医生24小时入驻产房,医院给予绩效激励,推动成立国内首个无痛分娩公益推广联盟。经多年奔走呼吁,上海市无痛分娩收费项目于2021年落地。如今,上海分娩镇痛率从不足10%升至85%以上,一妇婴用十年先行先试,让无痛分娩从“奢侈品”变为分娩“标配”。
作为国内围产医学领军者,应豪将成熟经验逐步推向全国。2024年国家启动产科亚专科建设,他出任早产专业组组长,组织制定中国产科早产亚专科建设规范和标准,发起全国早产亚专科建设联盟,连续举办九届全国早产学术研讨会,持续推动全国早产防治水平稳步提升。
从构建全市产科质控体系,到制定全国早产诊疗行业标准,应豪编织的这张母婴安全保障网越铺越广、越织越密。
布局:亚学科建设领跑了十年
应豪的专长在早产和胎盘疾病。“我36周出生,自己就是个早产儿。”高考时,妈妈告诉他:“是医生救了你的命,学医能挽救更多小生命。”从此他走进了产科,在上海医科大学本硕博连读,又进入一妇婴实习,出色的临床能力让他很快脱颖而出,2002年博士毕业不到一年,即任一妇婴产科副主任。
“我们的学科布局早,很多方向领先全国十几年。”应豪说,这是上海“大摇篮”一妇婴连续十二年稳居全市分娩量第一的底气。2010年,一妇婴在全国公立医院率先把产科一分为三——母体医学、胎儿医学、普通产科。母体医学又细分成胎盘疾病、高血压、早产、内分泌等;2017年新增产科重症;2024年增加妊娠合并免疫性疾病、围产营养。“细分后,产科更加精细化,专病更专,专家也更专业,孕产妇自然有了信任感。”在亚专科建设上,一妇婴比国家早走了十年。
而这背后,是基于早孕、产前、孕中、产后全链条生育服务理念的战略布局。2024年国家推行早孕关爱,早在2012年一妇婴便率先开展早孕一站式服务,“孕妇吃药了、发烧了,到底对胎儿有没有影响?专家会给出科学决策,很多没问题的孩子因此留了下来。”应豪说,“生殖免疫科的崛起是又一例证,我们发现,一部分女性怀孕困难,一部分容易流产,生殖免疫科就这样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做到了全国体量最大。”去年该科一个试剂盒项目成果转化了650万元。
一边前瞻性落子,一边服务触角也在延伸。“一妇婴的就诊者画像特殊,年轻女性多,她们尤其重视体验,”应豪说,很多人连投诉都不愿面对面。2016年,医院推出扫码“直说”服务,“你敢说我就敢改”:产检环节意见大,医院设计“预问卡”,信息提前线上填,减少了排队;B超等候时间长,“孕程管家”从建卡第一天起实时提醒——下次产检做什么、等多久,孕妇心中有了数,还嵌入“数字闺蜜”,懂医学、有温度,满足答疑解惑、业务办理、情感陪伴三重需求,已有8万多孕妇在用。“每一个服务细节都是对‘直说’的回应。”
面对AI时代,应豪主动布局下一条增长曲线:分娩导航、可穿戴监测、个性化产房……构成他眼中的产科未来图景。正在研发的分娩导航,让孕妇可以看见产程进展——“胎位到哪了、还有多久分娩,三维模拟直观呈现,孕妇心里有底,会减少未知的恐惧。”他还牵头全国多中心研究,研发可穿戴设备监测孕妇的运动、睡眠、饮食。“中国剖宫产率高,一大原因是胎儿过大,这和孕妇的生活方式密切相关。建立模型,就是为了实现优生。”
数字化、智能化、人性化,所有探索都指向“生育友好型医院”,而孕妇体验、母婴安全,在他心中永远排在第一位。
求索:多想一层破解产科之困
“新生儿少了,早产死亡率却没有大的改善,”应豪直言,“早产不只是医学问题,更是复杂的社会问题,受环境等多重因素影响。”2022年,他作为首席科学家主持“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建立全国首家“孕前-孕期-产后”全周期早产防治体系,带领团队聚焦精准识别和精准干预。“以前判断早产高风险,看既往病史,太粗放了,现在用多组学方法,整合影像组、微生物组、蛋白质组数据,把高风险人群精准筛选出来。”
胎盘植入和前置胎盘等疾病常导致产妇大出血,分娩时切除子宫比例较高。应豪团队创新提出子宫下段横形环状压迫缝合术,总结出“三阶段、三色预警、三种止血”理念,将子宫切除率降低了29.3%,该成果获上海医学科技奖首届青年奖。
“产科比较适合我,环节多,需要逻辑缜密、思虑周全,而我习惯凡事多想一层。”正是对细节的较真,让他处理疑难病例时,总能从蛛丝马迹中识别他人忽略的关键症结。
有位外地妇女找到应豪,她流产11次,外院两次宫颈环扎均告失败。“前夫和前婆婆一起陪过来的,农村女性生不出孩子,压力太大,离了婚,但感情还在。”应豪发现,她不只是宫颈机能不全,还有免疫和感染问题。综合诊治后,她怀胎35周多,诞下5斤健康宝宝,一年后她带娃复诊,还复婚了。“在中国,很多家庭没有孩子就不稳固,”应豪感慨道,挽救早产儿,不只是救一个孩子,更是在救一个家庭。
纵使身兼数职,在应豪心中,产科临床仍是最重要的战场。他白天忙于行政工作,晚上才有空阅读文献、潜心研究,还要给学生修改文章、指导课题,常常工作到深夜。公务再忙,双周一次的学术沙龙从未中断,带博士生钻研科研、打磨临床思维、训练手术技巧,学术诚信是他反复强调的底线。
“医院发展要跟国家大势合拍,构建生育友好型社会是我们工作的核心落脚点。”在他看来,未来妇产科医院有两条突破路径:一是人工智能赋能临床,“妇产科应用场景多,必须跟上这波浪潮”;二是搭建科研转化平台,培养临床、科研、管理兼备的复合型人才。他坚持不拘一格、多赛道选拔骨干——临床能力强、擅长科研、教学突出的,都能拥有各自的成长通道与晋升空间。
近年来,分娩量不断下降,产科“收缩”是很多妇产专科医院的理性选择。但应豪却在思考如何逆势而上,把产科做得更细、更深、更暖。与此同时,延伸女性全生命周期服务链条,覆盖婴幼儿、青春期、育龄期、围绝经期等。从产儿、妇科、生殖等临床医疗,到中西医保健、康复整形等特色服务,一个多层次、全链条的女性健康服务体系正在渐趋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