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眼科手术室的无影灯亮起。邹海东站到手术台前，身为副院长，他依然保持着近三十年前刚入职时的习惯——站在手术台前，世界便只剩下显微镜下的方寸之地。

在他面前的患者是一名7岁的先天性白内障患儿。一年前，邹海东为他做完一只病变严重的眼睛，术后视力恢复得很好，今年暑假，家长带着孩子来完成第二只眼的手术。

眼科手术需要绝对的精准。白内障手术的操作空间只有2到3毫米,医生要用精细器械把晶体打碎、乳化、吸走，再植入一枚人工晶体,每一步都在毫厘之间。这样的精细工程对邹海东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他左脚踩着踏板控制显微镜焦距，右脚管控超声乳化设备的进出水与能量输出，左右手各持一件器械，同时探入患者眼内操作——手、脚、眼，三者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停顿，一气呵成，手术顺利完成。

毫厘之间的工匠底色

二十世纪90年代末，邹海东大学毕业后进入市一医院眼科，选择白内障和青光眼作为主攻方向。彼时这两类眼病患者基数庞大，他觉得作为一名眼科医生，有责任去啃最硬的骨头。

近三十年过去，邹海东完成了4万多台手术，患者最小8个月，最大104岁，切口从3毫米一路缩到1.4毫米，成功率99%。有人叫他“手术刀尖上的舞者”，他听了只是笑笑：“把每一步做规范了，谁都能跳好这支舞。”

但懂行的人都知道眼科手术的难度，特别是患者从8个月到104岁的年龄跨度，对眼科医生综合能力的考验是完全不同的。8个月大的婴儿，眼球极小，组织脆嫩，手术空间被压缩到极限，极度考验手部稳定性和操作精度。而104岁的老人，晶体硬化、囊膜脆弱，同时大多合并心脑血管基础病，术中需要麻醉团队全程监护，每一步都得格外轻柔。“低龄患者拼手上功夫，高龄患者拼全身综合管控。”邹海东说。

为了练就一双游刃有余的手，邹海东下足了“笨功夫”——用筷子夹弹珠练灵敏度，用针头在洋葱皮上练撕囊，从菜市场买来猪眼反复磨炼刀工。手上有活了，但他始终觉得，真正决定手术成败的不是手上的巧劲，而是脑子里那根“规范”的弦。他至今记得老师张皙教授当年的要求：小指紧贴患者面颊做支点，其余手指分工辅助固定器械，上臂紧贴身体夹紧，每一步都有讲究。“位置放好了，手术就会非常规范，心里就很踏实。规范不是死板，是给熟练腾出空间。”这个道理，他跟每一届年轻医生都强调过。

2022年春节，一名患者给邹海东寄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两年前，他被鞭炮炸伤，整个眼球破裂，当地医院做了基础缝合，术后几乎无光感，预判需要摘除眼球。转诊到上海时，眼内积血和机化组织完全遮蔽了手术视野。邹海东拆除原有缝合线，逐层修补破损虹膜，摘除碎裂晶体，植入人工晶体。术后一年复查，矫正视力达到0.7。“看着自己精雕细琢的‘作品’，患者重获的不只是视力，更是正常的生活和家庭。这一刻，作为医生，我感到光荣。”邹海东说。

但并非每一台手术都如此圆满。邹海东刚升主治不久，接诊过一位60岁合并糖尿病、高血压的白内障患者。手术推进到一半，还未植入人工晶体，患者眼内突发大出血，手术只能紧急终止。复盘后发现，一是术前全身评估不够细致，患者血压波动大；二是当时手术熟练度不足，没有采用全麻监护方案。术后他与患者充分沟通，患者十分配合，两个月后再植入人工晶体后患者很满意，但这个病例给邹海东留下终身警醒：眼科手术从来不是只处理眼球，而是治疗完整的人。他的师爷赵东生教授曾说过类似的话：一名成熟的眼科医生，职业生涯里一定会遇到因自身操作疏漏而留有遗憾的病例，这些教训是成长最珍贵的教材。这句话，邹海东一直记到今天。

覆盖“老小”的城市防线

邹海东做的事远不止手术台上的方寸天地。2012年，他兼任上海市防盲办公室主任。从手术室走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他要守住两头的光明：一头是老年人的致盲风险，另一头是席卷儿童青少年的近视浪潮。

防盲工作的出路在数字化筛查。邹海东牵头建起全国首个省级眼病远程筛查平台，给社区配置全自动眼底照相设备，培训医护完成基础检查，影像实时传输至市级医院阅片中心，诊断后再将结果反馈社区，高危居民及时转诊——打通了“社区初筛—市级诊疗”的通道。截至目前，上海50岁以上人群盲率降至0.2%，达到欧美发达国家水平。这项工作入选了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上海卫生改革发展20件事”。

更大的挑战是近视防控。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仗。邹海东和团队启动儿童屈光发育档案试点时，社会普遍存在认知误区：不少人认为近视无需干预，成年后做激光手术就行。但邹海东认定，近视是不可逆的慢性眼病，必须从预防端入手。

第一件事是摸清家底。团队为全市6至18岁学生每年统一检测视力、远视储备，建立屈光发育档案，通过大数据分析锁定四大高危因素：户外活动不足、近距离用眼过长、睡眠不足、不良饮食习惯。

第二件事是用数据说话。团队在上海24所学校、1290余名学生中开展对照试验，研究证实：每日累计充足户外活动，能将两年内新发近视风险从60%降至20%。

第三件事是推广多元干预。针对远视储备不足的高危儿童，推出光学、药物、行为三类干预方案；同时自主研发AI筛查机器人，采用非散瞳验光加裸眼远视力技术，解决了近视早期发现难的问题。这项技术先成为上海市地方标准，后上升为国家卫生行业标准。邹海东还牵头制定了中国儿童远视储备国家卫生标准——孩子3岁左右约有300度“远视储备”，消耗得越快，近视来得越早，这个关口必须抓住。

数据在变。2021年上海6至18岁青少年近视率三十年来首次下降，低龄段下降最为明显。这套近视防控“上海模式”已被世界卫生组织向全球推广。

让更多人能“看见”

邹海东现在的身份不少：市一医院副院长、市眼病防治中心院长、临床医生、博士生导师。每天的时间被切得很碎，但他安排得清楚。

他把自己的经验一点点传给年轻人。手术台上，他带教年轻医生时依然像当年老师要求他的那样——“手指放对位置，心里才踏实”。他培养出国家级临床、公卫、工程复合型人才3人，上海市领军人才、优秀学科带头人、启明星等10余人次。国产眼科设备研发的现场，也常有他的身影。站在尚未完全成熟的设备前，他从脚踏反馈速度到切割效率，一个一个细节去试、去调。

在回答对“工匠”的理解时，邹海东说：“用‘心’看病、精益求精、坚韧不拔、攻坚克难。用最大的爱心去关爱病患、恒心去提升能力、耐心去力求完美、决心去突破创新。”近三十年来，他从显微镜下的手术空间走到覆盖整座城市数百万人的眼健康网络，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么让更多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