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县志》记载:“明成化间,大雨震霆,云中龙见,有白蛟自洞腾空而去。”吕巷镇居民把小白龙视为守护当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安居乐业、幸福祥和生活的象征,农历三月三会通过舞龙、制作白龙糕等形式来祈福,形成了“小白龙信俗”这项国家级非遗。
三十多年前,一个孩子在吕巷远远望见了“小白龙”穿梭街巷的热闹场景,后来,他成为了让这条龙继续飞舞的人,带着队员一次次登上全国领奖台。但在一场场热闹演出的背后,传统技艺和民俗保护,需要更多人一同发力。
祁超带领吕巷小白龙舞龙队登台表演。受访者供图
拜师学艺扛起“龙头”
祁超是土生土长的吕巷人。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和平村赶集,他远远地看到一条小白龙上下翻腾,想不到日后自己会成为“小白龙信俗”的舞龙技艺区级代表性传承人。
2006年,随着第四代舞龙艺人逐渐退出舞台,吕巷镇想要重新组织一支舞龙队,当时还在部队文工团服役的祁超留了心。两年后,他退伍回到村里担任团支书,得知舞龙队正在招收新人,便报了名。
“队伍里缺个舞龙珠的,你会不会空翻?”祁超记得,当时他拿起1.8米高的龙珠棒,连着做了几个空翻,“老师说小伙子你可以啊!”就这样,23岁的祁超成了队里最年轻的队员,前往浦东三林学习现代舞龙技艺。
持龙珠者就是整场表演的指挥,不仅自己要进行翻滚、摇珠等高难度动作,还要引导龙身完成穿、腾、跃、翻、滚、戏、缠等动作,但没有难倒祁超。“我有散打、武术和舞蹈功底,不谦虚地说,舞龙对我来说很简单。”他靠着一身功夫,练习了一个月便从预备队进入了一队。
学会了舞龙珠,祁超又主动学起了龙头、龙身、龙尾等不同位置的技巧。一条标准小白龙需9名持杆队员加1名龙珠手共十人配合。执龙头的人是队伍的核心,也是发力的轴点,发力不对,后面的部分也就动不起来,更别提展现出龙的生气有力、威武环视之势。龙的灵动飘逸、上下翻飞和盘旋,则要靠舞龙身的人共同配合;龙尾的甩摆与旋转需要全身力量的配合,也不轻松。
“舞龙考验的是团队的默契,龙头非常重要,其他位置也非常重要。每一把都会舞,才能更好地了解团队。”2010年,祁超接过前辈手中的把杆,成为了“龙头”和吕巷小白龙舞龙队的队长,扛起了第六代传承人的职责。
祁超与小白龙舞龙队的成员们。受访者供图
小白龙“舞”上大舞台
小白龙最独特之处,在它独特的动作带来的江南韵味。
现代舞龙的基础动作只有五大类,但吕巷小白龙在百年传承中形成了十种调法——平调、横八字调、过桥调、跪调、坐调、仰睡调、穿花背调、登天路和祥龙戏珠。十个动作连成一套,寓意“十全十美”
祁超介绍吕巷小白龙的独特表演技法。劳动报记者于玘珺 摄影
“‘调’就是舞动的意思。”祁超介绍,这些动作根植于吕巷的水乡地貌。例如桥调就是“在桥上舞,在桥洞里穿”,放在固定的舞台上,就是用长凳和八仙桌搭成石桥形状,舞龙者边舞边上高台,并结合取水、登天路等动作。“这些叫法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但到底怎么把它们连成一套完整的演出,没有人教过。”祁超介绍,2021年,“小白龙”申报国家级非遗期间,团队耗时3个月整理出138套口传心授的舞龙口诀,将“困龙调”等濒危技艺完整留存。
要让更多人看到小白龙,不仅要把这些传统动作记在文献里,更要编排成套路,登上更大的舞台。
作为队长,祁超不仅会舞龙,还会编排舞蹈。他最满意的,是一出《龙舞桃乡》。“现在出去比赛,不少人都知道,我们是上海金山的小白龙,我们是国家级非遗。”他十分自豪,“因为我们有自己独特的元素。”
这出节目不仅融合了吕巷小白龙的调法和民间舞蹈技巧,也展现了吕巷的另一大特色——桃子种植。表演时,小白龙在云海中穿梭嬉戏,在石拱古桥上连绵起伏;还有一条稍小的桃花龙演绎着蔬果园从萌芽到硕果累累的过程,大龙和小龙忽而腾跃,忽而翻滚,令人目不暇接。
祁超带着队员和《龙舞桃乡》登上了许多全国舞台交流展示。他还记得,第一次参赛前,为了让队员们熟悉套路,大家排练到凌晨1点钟,从龙珠走位到呼吸配合,每个动作都重复了千次以上,最终呈现出了理想效果,屡次在比赛中摘金夺银。
《龙舞桃乡》中使用了“桥调”技法。受访者供图
人才接续面临困境
荣誉背后,也有越来越难以回避的困难。
一百多年前,吕巷20余位村民以竹篾为骨、白绸为皮,扎出第一条“金山洋龙”,并组建了“调龙小组”。此后,制龙、舞龙技艺代代相传。
但如今,在舞龙队的道具室里,只剩下了1条真正的吕巷小白龙。虽然日常也会精心养护,但岁月的洗礼让小白龙颇具老态,牙齿“脱落”,胡须稀疏,颜色老旧,已经无法再登上舞台了。“它比我的年纪都大,应该是七八十年代制作的。”祁超轻抚着龙头介绍,这是老手艺人用竹子和绸布制成的,十几斤重的龙头看起来有些像狮子,因为当时讲究“龙狮一体”。
“高龄”的吕巷小白龙被收藏在道具室中。劳动报记者于玘珺 摄影
“制龙的手艺快没了。”祁超说,手工制龙费时费力,两位掌握制龙技艺的传承人年近耄耋,年轻人很难做出一条完整的龙,现在队伍使用的道具,大多是从外地购买或定制,保留了小白龙形象的同时,根据现代审美进行了创新。
没人制龙了还能找别人定做,但舞龙队要是没人了,小白龙就飞不起来了。如今吕巷“一村一龙”,不担心没人,但想要找到能真正接班的传承人并不容易。祁超这20年带出了三四批队员,目前还没有发现能接任他队长位置的“好苗子”——不仅要身体素质好、学动作快,还要脑子灵活,能编排新节目。
“要传承,你得让人家有口饭吃,光靠热爱撑不了太久。”祁超介绍,舞龙队每周要训练两次,经费有限,训练和演出的补贴微薄,年轻人很难坚持下来,目前队伍里的15名成员,大多也已经三四十岁,来自吕巷或周边村镇。
祁超今年已经41岁了,虽然他觉得自己舞到50岁没有问题,但还是希望能在45岁前找到下一任传承人,把一身本领传下去。
检察力量守护非遗文脉
“要让非遗能够‘自我造血’,例如通过文创产品、商业演出等方式产生经济效益,才能吸引更多年轻人参与。”今年年初,金山区人民检察院公益检察室主任董绍静找到了祁超等小白龙信俗的非遗传承人,了解到三名市级非遗传承人中,有两位已年过九旬。
董绍静依托“检察+”检地协作机制,在吕巷镇驻点期间,关注到有辖区人大代表提出“加强小白龙信俗等非遗传承保护”,意识到保护这项传统民俗,事关公共文化利益,检察机关可以有所作为。
董绍静和同事们通过走访非遗传承人、查阅地方史料、实地调研,梳理出一份详细的建议清单:需要加强人才培育、经费保障、阵地建设、数字化存档、宣传推广。今年3月,金山区检察院向相关行政主管部门制发检察建议,建议其切实完善小白龙信俗的传承保护计划。
这是金山区检察院首次尝试通过公益检察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与常见的生态保护或文物保护不同,例如古建筑破损修复只需要快速消除隐患,而非遗保护则是长期持续推进的工作。”检察院还与区文旅局签署《关于建立文物和文化遗产保护领域执法司法协作意见》,建立了长效协作机制。
“小白龙信俗非遗展示馆已经正式运行了,不少学校都组织了学生来参观,我们还举办了文创产品设计大赛,推出了民俗体验游线路,相关丛书也在编撰中……”祁超欣喜地说着近来的新变化。
“小白龙扎根吕巷乡土,希望更多年轻人了解、喜爱舞龙,也希望小白龙能站上更大的舞台。”他说,“非遗传承需要大家共同参与,愿锣鼓常响,白龙永续。”
【匠人心语】匠心是坚守与打磨
1、舞龙二十年,您对这条“小白龙”有怎样的感情?
它早已不只是一件表演道具,更像是朝夕相伴的老友。无数次排练、演出,倾注了我的青春与心血。这份感情,是发自内心的热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牵挂,我一心只想把吕巷小白龙这项乡土技艺守护好、传承下去。
2、作为非遗传承人,您是如何理解匠心的?
我理解的匠心,就是坚守与打磨。舞龙舞台上一分钟,台下要千百遍反复排练,酷暑排练、反复抠细节,不敷衍每一场比赛和表演。既要守住传统技艺的根本,又要结合本土文化大胆创新,守正不固守,脚踏实地把技艺练好、把文化传下去。
头图为祁超带领队员在全国舞台上表演《龙舞桃乡》。受访者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