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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着阳光晒被头
作者:王智琦 时间:2019/2/18 18:4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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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物需要天天洗,床单等至少十天半月地要洗一次,洗干净后需要晾晒收干,夏天暑气蒸腾,水分挥发很快,而冬天则尤其需要阳光的照射。穿着散发出阳光香味的衣物,躺在有太阳味道的暖被窝里,是人们最惬意舒服的生活方式。

  我家住在石库门底楼的客堂间,三楼有个公用晒台,面积有10多平方米,应该说不算小。如果天空晴好,无论是春暖花开还是寒冬腊月,轮到母亲休息日,她总想着去晒衣物或棉被。但二楼搬来的邻居似乎更勤勉,即使母亲起得再早,他家却已捷足先登,而且抢占了东、西两侧的晾衣架,留出中间不多的空档,光照就很少。母亲心里郁闷,又不能与邻居撕破脸皮,先到先得嘛。后来三楼邻居因为住房紧张,结婚时在晒台里侧搭建了一个小屋,摆放各种杂物,也没有跟邻居打过招呼,大家心里有意见,但木已成舟,加上他家确实有困难。晒台的空间变得更为珍贵,底楼人家当然距离最远,受惠最小,母亲只好退而求其次,一心一意在弄堂里面晒衣物。

  没住过石库门房子的读者可能有所不知,石库门弄堂房子高敞,原先一栋楼只住一户人家,后因为种种原因,才挤进来很多房客。上海土地一直金贵,石库门造得高,三层楼至少相当于现在的四层楼,但弄堂的间距小,阳光很难直射下来,尤其是在冬天,阳光即使光顾,也只是吝啬地打个照面就倏忽而过。石库门弄堂里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衣物总要晒在自家门口那两根晾衣撑架上。而我家因为靠近弄堂中间,斜照进来的光照就少。母亲只要休息,就会上演追逐阳光晒衣物和棉被的老套情节,她总是一刻也不消停地走进跑出,观察着太阳光现在照到了哪里,一看见有阳光照进了弄堂,就不辞辛苦地把沉重竹竿移来搬去,尽最大可能让衣物、棉被多晒几分钟太阳光。然而母亲有时候实在过于劳累,如果我正好放假或闲着无事,母亲就会勒令我出手帮忙,我那时候总是极不耐烦,嘴里叽里咕噜地表示着抗议,根本没有意识到晚上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嗅到的阳光味道,其实正是满满的母爱啊。而缠绵病榻多年的母亲现在大概早已忘却了那段追逐阳光晒衣物的岁月,我却永难忘怀。

  弄堂里晒衣物,其实最看得出邻里关系、人情冷暖,平时邻居碰面相遇,都是客客气气地寒暄几句,关系到底如何,是否愿意帮着收纳衣物就看得出来。那时候的天气预报确实只能毛估估地预报,明明预报天朗气清,下午却会突然晴转多云,雨水又接踵而至,尤其是在春夏季节,老天经常上演孩儿脸,说变就变,母亲晾晒在弄堂里的衣物却从来没被打湿过。住在对面把灶披间当家的退休老太傅阿姨,尽管平时耳朵有点聋,显得唠叨嗦,有时候我们晒在自家门口的衣物床单,确实会遮挡住她家的一些光线,引发她的不满,但这点小芥蒂并不影响她的热心助人,当然母亲也很当心,天气阴晴不定是断不肯把重要衣物晾晒出去的,傅阿姨帮忙的次数有限。

  弄堂里有个在社会上很吃得开的刘师母,总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她也喜欢在弄堂里晒衣物。碰到她家里没人,晾晒在外面的衣物倒也有人帮着收,却总在雨水落下后才肯帮忙,衣物就变得半干半湿的。刘师母回家后捏在手里,有些尴尬地收敛起得意模样,她其实心里明白邻居们传递过来的微妙信号。上海邻里之间一般心里有了罅隙,也不会直接点破,否则就有点急吼吼的“十三点”了。

  现在,上海家庭的居住条件大有改观,有些非常高档豪华的楼盘,物业公司不允许阳台外晾晒衣物,只能像外国人那样使用烘干机。但人们对阳光味道却情有独钟,想方设法也要在落地飘窗等处晒衣被。我现在居住的楼房建于新世纪伊始,客厅外面有个大阳台,物业也允许外装移动晾衣架。但奇怪的是,很多住户喜欢把阳台封掉,变成内置房间的一部分。尽管内封的阳台都是可移动透明玻璃,视野无碍,但透过玻璃才能照射进来的阳光,就缺少了香甜味,尤其是阻隔了人与清新空气的亲密接触,因而我至今不肯封阳台,成了极少数。

  只要人在家中,天气适宜、阳光正好,我总是想在阳台外的晾衣架上,晒上一些什么衣物,否则总感觉有负于阳光的恩宠,这大概就是母亲言传身教留下的后遗症。一天下午,我正好在家休息,站在阳台上眼望着天空慢慢转暗,秋雨淅沥而下,相隔几栋楼房的5楼邻居阳台外,还晾晒着几条床单和薄被。他们家中大概无人,秋雨慢慢地洇湿了那些衣物,我即使有心却也无法相助。此时,我又想起了当年弄堂里晾晒衣物的情景,大雨来临前,邻居们会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所有衣物先拿下来,而不管是自家的还是别人的。现在住房条件好了,邻居之间的磕磕碰碰、情感交流,却被一道又一道防盗门所阻隔,即使电梯里相遇也很少打招呼,各扫自家门前雪了。很多东西只有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就像洗衣晒物这等寻常家事,谁也不愿意再回到从前,谁都会情不自禁地回想到从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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